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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一幅如痴如醉的文化长卷 一部温暖开阔的文明宣言

一幅如痴如醉的文化长卷


一部温暖开阔的文明宣言


——《古剑奇谭三》札记与对文明生发的思考



《古剑奇谭三:梦付千秋星垂野》无疑是一部值得称赞的作品,再次(在相应领域大概是全方位地)刷新了国产单机游戏的高度,诚心推荐给每一个朋友,包括那些可能从来不玩游戏的朋友。
全面评估、详细解析的活儿,就交给专业人士和广大玩家吧,略作札记,分享几点心得。文中多次提到的“文化”“文明”两个词,在不同专业通常具有特定的意义,这篇札记不是论文,不易混淆时就随语境自由切换了。

一、 电子游戏作为一种新的艺术形态
在文学、绘画、音乐、舞蹈、雕塑、戏剧、建筑之后,**常被称为“第八艺术”(也有第七艺术之说),一种综合了前七种的综合艺术形态。从载体空间的维数和包容性来看,从艺术品与欣赏主体的关系来看,我认为电子游戏无疑足够,并且已经成为了一种新的艺术形态。写下这段文字时,一查网络,才发现电子游戏作为“第九艺术”的说法最迟在2010年就见于文献了。



电子游戏的创作空间(虚拟感官)极为广阔,几乎只以想像为界。其欣赏过程则是主动的、沉浸的、闲适的、高度自由的和富有挑战的。这种可用“虚拟世界的游戏性”概括的特征,是3D动画影视剧或Sleep No More一类体验式戏剧也不具备的。而另一方面,电子游戏又可以在局部通过设计者的约束,灵活降维成任意一种前八艺术形态或其组合。所以说电子游戏是对前八艺术形态集合的真超集。



让我产生这样的看法,是因为《古剑三》真可谓呈上了一件虚拟世界的游戏性综合艺术品。照理说,这种认识——像文献里反应的那样——应该在至少十年前就产生了。但受限于技术、投资和产业成熟度,这种艺术感体验过去往往只在局部,比如我们早在《仙剑奇侠传》中就体验了不输于文学世界的剧情和诗词,在《轩辕剑》系列中体验了水墨漫画和传统经典,在《剑侠情缘》系列中体验了优秀的民族风格配乐,而在RPG的3D风兴起以后,体验到了**的运镜、光影风格(这一点在《古剑二》中已经发展得非常充分)。


然而,直到《古剑三》,才让我猛然惊觉:电子游戏作为一种新的艺术形态,即将堂皇进入文明史册!



大幅提升的3D画质,唯美的自然、建筑布景,已经摸到绘画+雕塑+景观建筑的门槛,不知多少玩家像我一样,就此成为游戏摄影爱好者,甚至专门找来修改器解锁视野范围,对几乎每一个场景流连忘返,手上拍着照,心中涌出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另一方面,奢侈的场景规模让人隐隐看见了艺术品级的沙箱,配合AI技术的急速升级,一个近乎真实又艺术化的虚拟世界似乎已现曙光。



游戏的配乐,个人认为也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过去,国产游戏留下了很多让人难以忘怀的旋律。《古剑三》似乎没了这样的“主题曲”,但恰恰让人感到其整体水平,已经达到了不需要一两句抓人旋律的程度。日渐成熟的配乐团队和经费水平,让人听到的是古典的结构感和大团风范,音乐性和专业程度已经完全不输**界的普通优秀作品。



更为出彩的是,《古剑三》展现出了电子游戏“平台型”媒介的强大粘合能力,在游戏中嵌入了多种传统艺术门类。最为惊艳的当然是龙宫皮影一段,2D和3D充满想象力的连结转换,京剧念白,戏剧的呈示结构,也许单拿出任何一点,都不是首创,但恰当的融合起来,便成就了一座里程碑。北洛的黑白梦境一段,也玩出了非常高级的艺术感,把雕塑、水墨,戏剧的时间凝固与幕切分,以及梦境般带有随机徘徊的潜意识引导自然地融合在一起,那种灰暗,安静,空旷,凝固的感觉,把北洛潜意识深处的伤痕记忆表现得恰如其分,我猜说它是艺术史上对梦境的一次突破性表达,大概也不过分。此外,我们可以在游戏中听说书人讲传奇故事,也是很有乐趣。



更要紧的是,电子游戏创造的虚拟世界,不仅可以粘合艺术,而且可以粘合技艺、风俗乃至整个生活,带你走入一副《清明上河图》式的文化长卷。




二、 如痴如醉的文化长卷
只有爱极了中华文化的人,才能绘出这样一副长卷,把天文地理、历史文学直至衣食住行从头到尾秀给你看,得瑟得不行!余秋雨的对“文化”下了个很有道理的定义,称“文化是一种成为习惯的精神价值和生活方式,它的最终成果是集体人格”。在《古剑三》中,你能看到这样的精神价值、生活方式和集体人格,而且它们像染坊一样多彩,像花市一样芬芳,像湖光一样旖旎,像鸣沙一样苍茫,像玉坛一样神秘,像骨笛一样悠扬。



中国文化之美,融化在游戏的每一帧画面、每一步设定里,说出来就没了味道,不如去玩一玩游戏。这里只举一例有形之物——家园系统。虽然仍有不少槽点,但我认为《古剑三》的家园系统算是立住了脚跟。坦率说,《古剑一》和《古剑二》的家园系统,于我而言,较为鸡肋,更像是强行增加可玩性的环节或创作者的某种执念,对于想要迅速通关的人,就显得比较多余。《古剑三》的家园系统,引入了更多模拟经营的元素,透过工匠和契约兽两套系统,把家园逐步做成了一个有用又好玩的子空间(空间仍大,望再接再厉)。尤其是工匠研发系统,目前虽然稚嫩,但确实达成了展示传统工匠技艺文化的目的,使玩家在回答问题中,增长了不少有趣的知识。



单说厨师—烹饪一门。近来常有“某某国际烹饪大赛中国人铩羽”之报道。我完全相信在某种烹饪技术上,外国人之精深奇巧一时为我所不及,但谈到整个饮食文化,中国人从来没虚过。**先生在《建国方略》里开篇就说:



我中国近代文明进化,事事皆落人之后,惟饮食一道之进步至今尚为文明各国所不及。中国所发明之食物,固大盛于欧美;而中国烹调法之精良,又非欧美所可并驾。至于中国人饮食之习尚,则比之今日欧美最高明之医学卫生家所发明最新之学理,亦不过如是而已。


如今中国留学生遍布全球,恐怕也没有谁会觉得中国菜论整体输给谁的,简直比乒乓球还稳。《古剑》系列对这种真正深入**的“文化自信”当然不会放过,早在《舌尖上的中国》火遍大江南北之前,《古剑一》就包含了烹饪系统,作为通常武侠游戏丹药系统的补充。可是前两代作品的对烹饪的展示基本上只有“**”(蕴含地域)一个维度,和丹药其实没有本质区别。这次《古剑三》透过研发系统,拓展出了“烹调技巧”的维度,把我大中华饮食文化讲得更炫酷,也更有用了。



这份对中华文化心心念念的痴缠,不仅是游戏在美学、质地上的强烈风格,也是对游戏主题的烘托。


三、 温暖开阔的文明宣言
《古剑三》在说什么?官方称主题为“传承”。在我看来,概括起来就是“一部温暖开阔的文明宣言”。



从文明史的视角去看待游戏中人物,对主体文明华夏而言,黄帝姬轩辕和他的伙伴们是“祖先”、“觉者”、“护卫者”(事实上,“黄帝”、“轩辕”、“姬姓”很可能是被后人撮合在一起的,如李绍连《炎帝和黄帝谈论》指出:“炎黄二帝……应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历史人物重叠形成的伟大形象,具有历史创造者的品格”,对上古传说中的五氏、三皇等也似乎都可如此看待),西陵众人是“姻亲联盟者”和“内部矛盾者”,辟邪是“外部朋友”,魔族是“外部竞争者”、“**者”,神界是“总体友善照顾,偶尔蕴藏灾祸的其它高阶文明”,广成子等仙界是“见证者”(服气的吃瓜群众),剑灵又麐是“高玩”、“痴迷者”,寄灵族是“傍生者”,博物学会是“弘扬开拓者”,叶长庚是“寄生腐食者”,三个主角则大概可以说,云无月是“亲历者”,岑缨是“继承者”,北洛则是“融合者”、“承担者”与“**枢纽”,而人间的每一个鲜活个体,都是这灿灿文明的细胞。



这些所有参与者的动人故事,为我们呈上了一部响彻万古的文明宣言,而这宣言的内涵,其实在《周易·象传》里已讲得清楚: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文明是有所为,此所谓“天行健”。文明的诞生与延续是多么不容易!记得游戏中大概说,文明之诞生,宛如暗夜中的一瞬星火。这星火是否可以燎原,可不是“顺其自然”之事。所谓“星火世传,奋飞不辍”,那是自祖先、祖先的祖先起,一代代人殚精竭虑,在“矛盾者”、“挑战者”、“**者”同样为了生存的争夺与冲击下,更是在“天星尽摇”、“神仙打架”的天命振荡中,健动勇为,破釜沉舟,堪堪博得一线生机。考古学的发展,即便只聚焦到今天的中国版图,也已经让我们看到灿若星河的史前文明遗址。可是又有多少在文化、政治、人口各个层面上活下来了呢?“天道作何,饮恨者多”。像巫之国那样虽留有遗脉但似乎一夜间崩溃的城邑、文化或文明数不胜数,比如陶寺,比如龙山文化,比如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再往前推,旧石器时代中早期活跃在中国版图上的智人文明,或更早的直立人文明,以分子人类学成果来看,似乎在基因上已经完全断绝了(李辉、金力《Y染色体与东亚族群演化》,D**id Reich《Who We Are and How We Got Here》)。巫炤使用的乐器似乎和骨笛、陶埙一脉相承,可即便在他生活的时代,又有谁宣称自己是贾湖遗址、河姆渡遗址的后人呢?文明生存之艰辛,游戏中多有着墨,不再赘述。放眼到整个人类,这里引《流浪地球》做一注脚。刘慈欣和高晓松在年初《晓说》中有这样的对话:



高晓松问:“你觉得我们始终没有发现外星文明,是因为它们太落后了,还是因为它们太先进了?”
刘慈欣道:“……您知道生命诞生的几率有多大吗?就是说有一堆金属垃圾,来了个龙卷风把它卷上天去,让它掉下来,自动**成一辆车。
……
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我们没遇上。因为在这一百多亿年里面,这个文明诞生了,然后灭亡了,然后下一个文明又诞生了,又灭亡了,大家时间错开了。……这就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文明的寿命可能是很有限的,可能不存在那种能延续上亿年的那样的文明。所以大家都只占一个小的时间段,我发出的信息还来不及传到你另一个文明那儿,我就已经灭绝了。……你就说银河系吧,从一头传到另一头要十万年。人类文明你有信心真的还能再延续十万年吗?”

正是因为这万年来生生不息的文明乃是群体自由意志昂扬拼搏、上下求索而得来极为难能之结果,我们于是可以毫不谦虚地歌颂她,正如这段采访之初关于《三体》的乐观结局,两人道:



高晓松问:“那你觉得人类配吗?”
刘慈欣道:“配的。我对人类文明是很有信心的。你说配不配的问题,我认为人类文明成长到现在,是一个很伟大的东西在宇宙中,光彩四射。它完全配得上这样的(乐观)。”



《古剑三》对文明“健动有为”的讲述不只在上述比较抽象的精神指向层面,同时也在自然而然地呈示创作者对文明发育之筋骨脉络的理解。姚大力在《中国历史上的两种国家建构模式》一文中总结了中国历史文化形成、发育和成熟的三个阶段,即“从南向北”、“从北到南”和“自东往西”。其中“从南向北”主要是说,在前沿分子人类学技术手段的佐证下,今天学界基本已经认可,“今天中国境内人口的绝大多数都是在四五万年前从南部边界地区进入中国的不多的几批祖先人群的后裔”。而“从北到南”则是指夏商周以降,华夏文明在华北突起,“经济文化与社会发展遥遥领先于中国其他地区,并把自己的强大影响一波接一波地向它的外围,尤其是南部中国扩散开去”。许宏在《何以中国》中称之为“(二里头)向四围发射出超越自然地理单元和文化屏障的强力冲击波”。那么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华北,而非更早迁入现代人类的南方,最早实现了走向文明的突破?对此,文章说道:



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但我想生态环境一定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面对南部中国多山、多树丛沼泽、河流到处泛滥无常的自然环境,使用石器、木器的原始农业人群只能以较小的人口规模长期生活在相对孤立的小块地域里。在那些地方,河里有鱼蚌,丛林中有蔬果鸟禽,生活资源相对丰富,可是想要拓展生存空间却极其不容易。而在华北黄土地带,情形正好相反。黄土地易于垦殖,但所有能提供的生活资源又相对匮乏,迫使那里的原始人群必须,并且也有可能不断地扩大自己的生存空间,由此也就极大地提高了各个人群内部以及它们之间社会互动的程度,从而推动着那里的社会控制与社会动员的技术和幅度都以超越上古中国其他地区的规模发展起来。在这里我们看到,不同人群间的交流互动、社会控制和社会动员技术的发展,乃至产品分配和财富积累方式的改变,成为华北的史前文化最终被提升为一种新文明的最重要的牵引力。



关于黄土的特性与功能,上述引文中没有提到的是,黄土便于筑墙。配合夯筑技术,我们看到龙山晚期的新密古城寨城墙最高处距现在的地面还有16米多高(五层楼)!可见游戏中轩辕丘的宏伟建筑群并非没有可能,记得**《轩辕大帝》(一部评分低得不可理解的作品)里就有有熊借助土墙抵御蚩尤攻击的情节(事实上,确实有研究把新密古城寨一带和传说中的祝融之墟,以及黄帝所居轩辕之丘联系起来)。此外,黄土很容易遭受流水和风的侵蚀,这是黄河高含沙量的一个原因。高含沙量的黄河“进入河南中部平原后,河道变宽,水流变缓,沙石沉积致使河床逐渐变高。这种情况导致了河道不稳定和经常性的泛滥。” (刘莉、陈星灿《中国考古学》)事实上,史前及历史时期,黄河多次改道(谭其骧《西汉以前的黄河下游河道》)。而水患压力,直到今天,仍然是中华文明政治发育的一个枢纽。



关于引文中提到的“生活资源又相对匮乏”,值得一提的是盐和金属(有多重要想想《盐铁论》)。战略物资盐、铜、锡集中在有限几个区域,大概加强了中原文明领土扩张的需求(《何以中国》有一节标题即为“铜与盐,扩张的动因?”),而这必然反过来刺激“社会控制和社会动员技术的发展”。如宋镇豪《夏商社会生活史》中引金正耀研究称:



近些年对商代青铜器所含高放射成因铅进行的化学分析发现,有关铅同位素的比值质谱显示,偃师商城、郑州商城青铜器矿产原料,竟与西南地区滇东川南及其周边一带的矿山所产接近,殷墟前期亦然,至殷墟后期华北当地产乃有急剧增加。种种迹象,均提供了商王朝前后期都邑矿产资源的产地和流通有远出华北四省的多元性信息。
另外,注意到彼时青铜(和玉)在中原文明多用于礼器。对此,刘莉、陈星灿在《中国考古学》末一章提到:


正如张光直在其多部论著中概括的那样,在古代中国,青铜技术以礼器和武器的形式用于政治目的,而非施于食物生产,从新石器时代到青铜时代,农业生产工具一直都是石器;中国现存最早的文字,即晚商的甲骨刻辞,主要与占卜有关;最早的城市都是政治中心,而非经济中心。这些特点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判然有别。……张光直进一步强调,政治而非技术和贸易,成为推动中国文明形成社会变革的主要动力,商朝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在这一理论背景下,他提出,古代中国文明兴起的一个主要因素是政治首领与萨满教的密切关系,这一宗教传统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在张光直的讨论中,萨满是宗教的执掌者,拥有沟通人与天的权力,这种人在中国古代典籍中称之为“巫”(女性萨满) 和“觋”(男性萨满)。通过萨满活动,**者与神灵沟通,从死者那里获得智慧。因此,张光直写道,萨满教的核心作用,就是中国早期文明有别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最突出的特点。



引文当然不是说文明发育可以不赖技术,事实上,上古传说中的“有巢”、“燧人”、“伏羲”、“神农”本身就是生活生产技术的代名词,而黄帝这样带有一定“巫”属性的人物,也是以诸多战略级技术的发明人身份为后人膜拜的。同一文献在论述红山复杂社会的崩溃时就提到:
李新伟还指出,红山文化社会政治的崩溃部分归因于贵族阶层应对环境压力的方式。他的研究显示,红山文化晚期阶段干旱气候持续发展,已经严重影响了生业经济。贵族们不去发展技术促进农业生产,反而乞灵于宗教。这种状况明确表现在他们高度重视礼仪性公共建筑,沉湎于玉礼器的使用之中。



文明的起源是一个复杂的学术问题,无需在这里做更多讨论,但从前文的引述来看,我们不难**出一些**:积累、分工、交流、技术、**。而这些**,在《古剑三》中都有不同程度的讲述。比如后文会提到的姬轩辕同仓颉、沮诵的对话;比如,游戏中有说轩辕黄帝的很多阵法技术(或说后世奉为文化基因的“易理”),是从西陵学来;比如,姬轩辕教育岑缨说“有形之物,终会腐朽”,言下之意的“无形之物”,大概包括博物学会发明灵火铳的科技热情,也包括自强不息的“那点意志和气性”。



《古剑三》是游戏而不是学术论文,它把文明生发的故事和道理讲得那么动人,而又通篇带着温暖的底色,借用《流浪地球》的台词来说,面对华夏、人类文明的**,我们选择“希望”。
文明也是有所不为,此所谓“地势坤”。“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人文之觉醒,可说完成于有所不为。游戏对这一主题也多有发挥。比如姬轩辕同仓颉、沮诵的对话中,有提到在文明之始,为了生存,妇孺都必须参战,弱者必遭到抛弃,而随着文明积累,这样的丛林法则在主动选择下逐渐退去。又比如在面对陵墓等遗迹时,岑缨等博物学会成员(与古考会对照)多次表现出尊重古人的“考古学伦理”,正是人文的自我约束。再比如云无月的种族与其自身道路选择的“冲突”,有夜长庚的对比,也正是在说文明之有所不为。另一个极为震撼的对比,就是西陵被攻破,嫘祖战死后,一些人选择跳崖,而游戏的大反派巫炤则选择报复社会,前者极为强烈的悲剧色彩之中包含着“有所不为”的人文理性。玄戈与元老院的矛盾也是如此。



相对于“有所为”的“温暖”,游戏对“有所不为”的表达,则显出“开阔”的底色,颇具“厚德载物”的胸怀。最动人处,可以用三个相互关联的“不妄自尊大”概括。
首先是今人对先人不妄自尊大。这一点本不用多说,上古传说体系,本身就反映的是对“英雄时代”的幻想崇拜。从《古剑一》开始的“神隐”世界观,恰恰是反过来把神界拉下神坛。但透过比较考究的合理想象,《古剑三》恰恰是在非幻想的层面,表达了对先人(或游戏后期的支线“引路人”)的敬意。比如博物学会的图书馆,或者说任何图书馆本身,就是一种对先人的致敬。



又比如游戏当中有两个重要的场景是巫炤和姬轩辕的陵墓,两者恰成对照:巫炤在死人世界显得“很热闹”,有大量族人残魂的膜拜、拱卫甚至牺牲(那个镜头真是让人难忘!),在活人世界则似乎已遭遗忘;姬轩辕则相反,鼎湖孤零零掉入时空绝境,分身在经天轮里追念亡妻独自战斗,但在活人的世界却是万民祖先,受人顶礼怀念。



祭祀在所有文明里都可以看到,但中国人似乎尤重祖先,以至由儒家发展成了重视宗庙的祖先祭祀仪轨,其肇始,至少不晚于宗法制度逐渐成熟的西周。《诗经》第一篇《关雎》中“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诗经正义》中录(传云):“后妃有关雎之德,乃能共荇菜,备庶物,以事宗庙也。”另在《召南·采蘩》后有:“公侯夫人执蘩菜以助祭,神飨德与信,不求备焉,沼沚溪涧之草,犹可以荐。王后则荇菜也。”对此“沼沚溪涧之草”,常以《左传·隐公三年》佐证:“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可见荇菜是一种祭祀宗庙用的水草,可能规格还比较高。李山在解《诗经》时给出了以**释:


采集水藻一类的水菜祭祀祖先,其渊源可能非常古老。《礼记·祭统》有如下记载:“水草之菹,陆产之醢,小物备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实,美物备矣。昆虫之异,草木之实,阴阳之物备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长,苟可荐者,莫不咸在,示尽物也。”古代祭祀祖先神灵,要求的是“天之所生,地之所长”的“尽物”。其中的可以为“菹”的“水草”,就是由妇女的采集而得。这在高级贵族之家,也是如此。最近有学者据《夏小正》“采蘩”的记载,将诗所言采蘩供祭之事追溯至夏代,是值得注意的。……《关雎》《采繁》以及下面《采蘋》所言的采集水菜,都是远古宗教**在西周的遗留。不论是杏菜(田字草)还是繁、蘋,其实都不是很适合做人的蔬菜。但是,若理解为远古的祖先出自水族,那么进献这些水藻之类,就是很适合的了,因为这些水菜在对水族生物不仅可吃,而是还是其生存惬意的依附,《小雅·鱼藻》不就以“鱼在在藻”表达鱼的欢愉之情吗?总之,一种远古的宗教习俗在周代是得以延续了,诗篇及《左传》“涧溪沼沚之毛”云云都是明证。
两个陵墓作为高级祭祀场所,都自然而然地蕴含着敬先人的传统观念。



祭祀毕竟形之于外,对先人更深层次的敬意,在于承认先人的在场贯穿现世生活始终,并有意识地去了解、对话、传承、超越。这种突破个人和时代格局的“历史感”,其实一直是中华文化的鲜明风格和优美传统。



五四以来,我们提到中国传统文化(或更具体地说传统学术)尚古,可能更多是从幻想黄金时代、托古造假、缺乏自由**创造、缺乏纯粹的概念逻辑建构、缺乏现代实证方法等视角去批判。这固有其道理,但矫枉过正就容易忽视这背后中国非本体论风格的“通变”思想传统的光辉价值(Chenshan Tian《Chinese Dialectics: From Yijing to Marxism》)。
在这一思想传统下,我们拥有最为成熟的历史学传统,我们相信历史中蕴含着“天人之际”、“古今之变”,相信历史中藏有真理。正如李学勤等在《出土简帛与古史再造》中说:


中国有重视古史的传统,专门以书写历史为职务的史官,在中国出现甚早。根据多种古籍记载,这可以追溯到被称为“人文初祖”的黄帝的时代,即约为公元前3000年左右。如果说这不过是难于证实的传说的话,至少在公元前13世纪的商王朝廷里,已经有“史”或“作册”这样的史官在活动。此事见于殷墟出土的甲骨文。
史官或与之有关的人员,被任用于教育工作。最近发现的西周早期青铜器荣仲方鼎,铭文记述了名叫荣仲的人在周王给他建立的学校中教授王子和诸侯子弟的事迹,而这位荣仲就出身于“史”的氏族。
到春秋时期,各种体裁的史籍都被用于教育,例如《国语·楚语》记载,楚庄王命士亹担任太子的老师,士亹去请问贤大夫申叔时,申叔时告诉他教太子的科目,其中有“春秋”即史书,“世”即谱牒,“语”即《国语》一类分国记述,“故志”即有关前世成败的专篇,这些都是历史文献,在教育中已有重要作用。
古时学者大都主张经、史应该并重,甚至规定读书必须“刚日读经,柔日独史”。即使是“蒙学”即儿童的教材,历史知识也占有相当大的比重。比如最普遍流行的儿童读物《三字经》,叙述历史的内容竟有约三分之一,以至民间称之为“小纲鉴”,也就是历史缩影的意思。

钱新祖在《中国思想史讲义》中也说:



所谓不承认有“启示的真理”,就是说,历史上的中国人不承认真理是由一个高高在上、超人的神所启示给人的,而是认为真理是可以、也必须在人事之中找寻得到的。讲得具体一点,这就是说,历史上的中国人认为真理是在历史的过程里显现,必须在历史的过程中去追寻和求证,也必须在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里去体验和实践的。这是为什么我们中国的思想史中,早在**之前,就有人提出“知行合一”、“即知即行”的理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中国有很强烈的历史感。在世界的各个文化里,中国文化有最悠久的史学传统。我们的史学传统,还不只是最悠久,在十九世纪后期之前,我们的历史传统也还是世界上最精湛的。
前文提到《诗经》,与之**并举的《楚辞》其实就带有史诗的成分。吴锐在《中国上古的帝系构造》里提到:



杨向奎先生深刻指出,中国古代历史,从原始社会到**隶社会,都是巫祝的专职,这时无论有没有文字,历史作为诗歌保存在巫祝的心中、口中。“巫”本来是“以舞降神者”(《说文解字》),也就是代神而言,在他们的历史中遂使神话与历史不分,表现形式是史诗与歌舞的结合,这是《诗经》中《颂》的起源,而《楚辞》中的《天问》也正好说明巫祝的祝辞是史诗,没有人能够凭空作出《天问》来,它开始问天,接着是有体系的中国上古史,从开天辟地到夏后鲧、禹的治水,它不完全是神话,是神人不分,传说与历史相结合的巫祝舞辞。
屈原大概觉得天地间很多奥秘,都藏在这些问题重重的故事中。而自司马太史公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就成了史官的终极**。陈正宏在《史记精读》里讲:“这里所谓的‘一家’,并非单指司马迁个人,而是指与其父司马谈《论六家要旨》所论阴阳、儒、墨、名、法、道家可以分庭抗礼的一家。”史家能有这样的自信和抱负,就在于他们独具广博而富有穿透性的历史视野,既见天下旧闻、百家杂语,又见春秋大义。



以“通变”为核心的思想传统决非仅现于史家,实际上,绝大多数的思想家都崇尚“述而不作”,愿意把道理“接着讲”。
钱穆《从中国历史来看中国民族性及中国文化》中讲中国人的思想总纲时,用王弼所说“统之有宗,会之有元”来概括中国思想史的外形。文中提到:
西方的哲学是一人一说,各自分别的。直到最近,差不多一百多年来的事情,西方人突然有一个新的观念,说是要研究哲学一定要研究哲学史。所以最近西方欧洲、美国,几个著名的大哲学家,他们几乎每一个人都写过一部哲学史。就是他们对他们哲学的历史过程怎么看法。这是近代西方讲哲学一个新的趋势。但是在我们中国,很早就这样了。要讲思想,就非得讲思想史。这是中国的老习惯、旧传统,确实今天西方的新观念、新趋势。
……



中国人观念常说,木有本,水有源。“本源”二字是中国人最所看重的。我曾说,一个民族是一个大生命。生命必有它的本源。思想是生中的一种表现,我们亦可以说,思想亦如生命,亦必有它一本源。有本源就有枝叶,有流派。生命有一个开始,就必有它的传统。枝叶流派之于本源,是共同一体的。文化的传统,亦必与它的开始,共同一体,始成为一生命。这是中国人观念。
现在我们要讲新,要讲变。但从中国人观念讲,从旧的变出新的,那新的中仍该有那旧的存在着,一线相承,还是那一体。如说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不断地生命开新,仍该有他十岁、二十、三十、四十的旧生命存在着,合为一体的。不然旧的失去,他的生命亦完了。即如一家父母子女,子女是一个新的生命,但仍该与他的父母相承合一,成为一体,这才是他们一家的生命。我上面讲过,中国人讲学术要“成一家之言”,就是这个意思。

如今现代科技突飞猛进,我们似乎有了傲世先人的资本。在这种时候,“走出疑古时代”的我们(向新逝的李学勤先生致敬),乘《古剑三》之便,游戏之间,平心静气地,让学术和生活归“宗”溯“元”,现出本就存在的历史感,这就拥有了反思的意义。
第二是文明对不文明不妄自尊大。这有两个层面。



首先,把“文明”看作形容词,与之相对的是“蒙昧”。而“蒙昧”的背后,往往是“求生”的支配。仓颉、沮诵的故事,云无月的故事,神仙打架踩**的故事,北洛的童年以及“既然跟你讲不通只好灭你”的故事,游戏中很多细处都透着对生存杀伐的平静。仓廪实应知礼节,不意味着知了礼节就要见不得饿狼争食,不意味着就要受不了饿狼漠视你的礼节,也不意味有朝一日仓廪就要被饿狼抢空了,却不为之拼命。
其次,文明内在就蕴藏着矛盾,这就是“巨大之下,必有阴影”。游戏专门为此编排了一段天鹿城的宫廷**。自然、功利、道德、审美以及超越性的价值虽各有其**性,但毕竟大体构筑在一个阶梯之中。既然无法过河拆桥、上屋抽梯,纯粹的光明,本就不存在。相反,坦然面对残缺与黑暗,才可真正蕴生圆转如意的文明力量。反面教材可参考《仙剑三》boss邪剑仙。



第三是主视角文明(华夏、人类)对异质文明不妄自尊大。这一条最为浅显,如今已成了“政治正确”的内容,关键就在是否诚心和足够用功。比如今天我们鼓吹所谓“国学”的时候,应该要知道里面恐怕大多数并非“原创”自华夏、或中原或东亚。游戏中,黄帝的阵法技术多学自西陵,遥夜湾沙漠在设计上显然是新疆西域的元素,天鹿城则是东南亚加欧洲风格。姬轩辕也是因开明统合部落联盟,而非有熊一家之主而得到最高的尊敬。魔族凶残,但绝非无脑,赤厄阳显然来自高度发达的魔域文明。另外,博物学会图书馆里那本外文书,不知有没有玩家**(经查,应为意大利原文《马可波罗游记》)?



如今,内部多民族统一、外部日渐开放的中国,该如何解决异质文明的谐存,仍旧是历史留给我们的难题。为此,《古剑三》浅浅勾勒着理想的图景。也许未来面临抉择的某一刻,我们会想起云无月的小手和大手。



合前两节来看:纵向传承,温暖刚强;横向包容,开阔仁柔。文明自一阴一阳间孕育昌盛,万世奋飞——这,就是“太岁”与“无争”的古剑奇谭。


四、 耐人寻味的情感线
《古剑三》的主角感情线设计真是太妙了,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说前无古人。一男两女或两男两女这种结构,不用说了,已经是国产RPG(或更广一点)的经典格式。但是《古剑三》四个可控主角的情感线,真是又独特又精彩。











北洛(10%缙云)和云无月的情感,真是让我喜欢,这种一上来就穿越了爱情的关系设定,真是服了!相比起来,过去那些惊天地泣鬼神、要死要活的爱恋,在我记忆中似乎瞬间沦为校园偶像剧。诚然,如此一部传奇游戏里的情感,和现实生活比,毕竟是幼稚幻想的,但北洛和云无月的情感质地与节奏,真是只有“[url=]图片[/url]千秋星垂野”才配得上!说多了简直是种造次,没玩过的不妨去看一看。



姬轩辕和嫘祖这一对,也很有趣。老公够厉害吧,老婆更厉害!比徒弟缙云还要战神。在西陵即将失手时,两个人的那种远程默契,我们仿佛可以看到姬轩辕心中嫘祖锐利的眼神。而在经天轮的梦境中,两个人终于可以过上你打猎来我织布,搂搂抱抱的小日子。真是把两种理想的夫妻关系都过全了。你会选哪种呢?至于三号人物岑缨,作为天资聪颖、学习积极性高、品德端正的好少年,爱情线,不存在的!完全没有!干得漂亮!


其它爱情故事,玄戈和霓商,高端偶像剧,绚烂甜蜜,全是**,不说了。乌衣国一段则比较有现实残酷感,近似于“我和**跳水里,你救谁”这样的难题,爱可以要你心头血。有意思的是,一,最终这个难题源自被外界煽动的幻觉妄念,二,游戏在这里设置了很稀有的一个可选分支剧情,让人脑中想起李玉刚《新贵妃醉酒》:


爱恨就在一瞬间
举杯对月情似天
爱恨两茫茫
问君何时恋

最后,《古剑三》还惊喜地给晴雪的感情线来了一笔恰到好处的补白。脱离了偶像剧的风大夫,更迷人了。



五、 梦
前面大多说的是“千秋星垂野”,“梦”谈得很少。其实梦境是整个游戏的叙事框架所在,也足够值得推敲,只是个人天然的想法不多,这里只简单说两句。



游戏里一个很好玩的寓言是,大梦主刘兄在梦里把自己当成了要攀登追赶的高峰。我在想,这会不会真在某个编剧那里有原型,或者编剧就是刘兄的原型。写侠义传奇故事的人,恐怕心里总有一点遗憾现实中的自己那么平凡;成名了以后,恐怕心里总有一点恐惧再也写不出那么多意外。假想敌和压力,很多时候都源自自己。可是,这不也挺好的吗?



梦境和镜像成为沟通人魔两界的特殊通道,这也可理解为一种隐喻——邪恶本就藏在人的潜意识里,邪恶本就藏在此岸生活的左右选择中而显于对镜观照。同一颗金星,是“长庚”还是“启明”,就看你是否有穿越暗夜的坚强了(夜长庚最后在天灯梦境里挑拨北洛的话,一度说得我都心虚,好在北洛哥磐石无转移)。




六、 举头皆可望明月
有感于这千秋星野下的呦呦鹿鸣,近半年来的心结顿解,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歌曰:

牧玃如自忘川兮,归琼华于星野。




蹋云门自微尘兮,纵万古于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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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语了,这什么过滤器啊,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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